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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吸血鬼系列:夜訪良辰鎮

作者:莎蓮‧哈里斯(Charlaine Harris)
譯者:蔡心語
ISBN:9789866712067
EAN:9789866712067
出版時間:200801
頁數:332頁
定價:280元 會員價:210元

歡迎光臨良辰鎮,這裡連丟一顆石頭都會砸到吸血鬼
──不過,勸你最好別試。

蘇琪是美國南方小鎮良辰鎮的酒吧服務生,甜美可人──但僅止於外表。她有個不可告人的巨大「缺陷」──這是她自稱……通常我們稱它為「讀心術」,可以「聽」見每個人的內心話。蘇琪的特異能力讓她過了24年糟糕的感情生活。直到吸血鬼帥哥──比爾的出現。她美妙地發現她聽不見他的「聲音」(大概因為他算是個死人吧)。
然而,駭人聽聞的連續凶殺案發生了,犧牲者皆是蘇琪的親友……而這一切都發生在她邂逅了比爾之後。
蘇琪不得不動用她最厭惡的特異能力去找出凶手,慘的是她驚覺──她可以聽見全鎮人的聲音,就是無法聽到任何吸血鬼的聲音──當然就包括了她的親愛比爾。
美妙變成惡夢,凶手步步進逼。看來有個吸血鬼男友果真不是挺「光明」的事情……


第一章

我盼望遇見吸血鬼已經好幾年了,直到他終於走進酒吧。

自從四年前吸血鬼紛紛「出棺」(他們自己的戲稱),我就希望有一位能來到良辰鎮。小鎮上既然已散居各種少數族群,何不讓這最新且合法的「永生」一族也加入?不過,顯然北路易斯安那州不怎麼吸引吸血鬼;另一方面,紐奧良才是安.萊絲筆下這群吸血鬼的大本營,不是嗎?

良辰鎮到紐奧良的車程不算遠,所以每個客人都說,隨便往街角丟個石頭都會砸到吸血鬼,不過最好別幹這種勾當。

雖說如此,我還是一直等著我的吸血鬼到來。

你可以說,並非我長得不漂亮,而是不常出門才一直沒遇上。我可是芳齡二十五的金髮藍眼女子,外加強健的雙腿和飽滿的胸部,還有一副小蠻腰。山姆為女服務生挑選的夏季制服是黑短褲、白運動衫、白襪及黑色耐吉牌球鞋,穿在我身上頗為亮眼。

不過我有個「缺陷」,這麼說是我自己對「它」的看法。

酒吧老主顧則認為那不是什麼缺陷,我不過就是瘋了。

反正不管誰說得對,結果是我幾乎沒約會過,因此哪怕小小的樂事對我來說也有大大的喜悅。

現在,那個吸血鬼就坐在我負責區域內的某張桌旁。

我馬上就察覺他的真實身分,但訝異的是沒人轉頭看他。他們竟然分不出來人和吸血鬼的差別!而我僅憑直覺就感應到他的皮膚微微發光。

要不是正在上班,我可能會高興得手舞足蹈,但還是忍不住在吧台旁自得其樂了一下。正在調飲料的老闆山姆.梅洛特抬眼一看後給我一個微笑。我抓起托盤和便條紙就往吸血鬼的桌子走去,一邊暗自希望嘴上的口紅還能見人,馬尾也保持整齊。我有點緊繃,感覺得到自己正用力揚起一抹微笑。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中,剛好讓我逮到機會好好「瀏覽」一下整個人。我估計他的身高將近六呎,濃密的棕髮垂落衣領,長鬢角看起來怪怪的有點老派。當然啦,他的皮膚很蒼白;嘿,要是你相信那些古老的傳說,別忘記他已經死了。吸血鬼們公開支持的說法是,任何人一旦淪為吸血鬼病毒的犧牲品,會有好幾天呈現明顯的死亡狀態,之後就變得怕光照、銀製品及大蒜。至於細節部分,取決於你看的是哪家報紙,這陣子媒體全是吸血鬼的消息。

不管怎樣,他那如雕刻過的雙唇很迷人,還有弧形的深色眉,鼻子就從那抹弧形間筆直而下,彷彿拜占庭彩繪玻璃上的王子。他終於抬眼了,我瞧見他的眸色比髮色還深,眼白則異常地白。

「需要什麼嗎?」我幾乎掩不住高興地問。

他挑了挑眉。「你們有瓶裝的人造血嗎?」他問。

「很抱歉,沒有!不過山姆已經訂了一些,下個禮拜應該就會送到。」

「那請給我紅酒吧。」他的聲音沉著清晰,一如溪水流過平滑的石上。我不禁放聲大笑,實在太完美了。

「別介意啊,先生,蘇琪她瘋了。」熟悉的聲音從靠牆的雅座傳來。我滿心的愉悅瞬間消失,雖然還感覺得到那抹微笑扯著嘴角。吸血鬼則猛盯著我血色漸失的模樣。

「您的紅酒馬上就來。」我說著大步離開,看也不看麥克.勞特利自鳴得意的嘴臉。他幾乎每晚都和老婆丹妮絲坐在那個位子。我都叫他們「老鼠夫婦」,因為自從這兩個傢伙搬到四徑角的出租拖車後,就使出渾身解數以整我為樂。真希望他們能馬上離開,就像進店時一樣迅雷不及掩耳。

他們第一次踏進梅洛特酒吧時,我就沒禮貌地刺探他們的心思,這種行為很低級,但我已經厭倦和別人一樣平凡;況且,就算拚命想阻絕旁人的心思竄進腦中,有時我還是只能乖乖讓步。也因此,我知道勞特利夫婦不為人知的一面,例如他們吃過牢飯,但原因不明。另外還接收到麥克.勞特利對我的一些齷齪念頭,之後又聽見丹妮絲的心聲,原來她兩年前拿過一個小孩,而且父親不是麥克。

還有這兩個傢伙也從不給小費。

山姆倒了一杯店裡的招牌紅酒,他把酒杯放進我的托盤時,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吸血鬼那一桌。

等到山姆的目光轉回來,我察覺出他也發現這位新客人屬於永生一族。山姆有著保羅.紐曼般的藍色雙眸,和我那朦朧的藍灰色形成對比。他也有一頭金髮,但髮質像鐵絲一樣硬,而且髮色比較偏帶火紅的金。他的膚色一直都晒得有點黑,身形因穿著的關係顯得瘦弱,我看過他光著上身搬貨的樣子,其實十足的孔武有力。我從未探查過山姆的心思,因為他是我的老闆,這種人的某些隱私我可不想知道,若真要刺探還是先辭職再說。

雖然山姆已經知道吸血鬼的真實身分卻沒發表意見,只是把酒交給我。我先檢查杯子以確認它乾淨透亮,然後回到吸血鬼的桌旁。

「這是您要的酒,先生。」我彬彬有禮地說著便將杯子小心準確地放在他的正前方。他再度注視著我,我也乘機直視他那雙動人的眼眸。「請好好享用。」我自豪地說。只聽身後的麥克.勞特利叫道:「嘿,蘇琪,我們還要一壺啤酒!」我嘆了口氣轉身拿起老鼠夫婦桌上的空壺。丹妮絲今晚的打扮很出色,她穿著露背背心和短褲,披著一頭時髦篷亂的棕髮。她其實不漂亮,但打扮俗豔又大膽,讓人好一會兒才發現她的「廬山真面目」。

沒多久,我驚愕地看到勞特利夫婦挪到吸血鬼那桌去了,還對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我看不出他有熱烈的回應,但也不至於起身離開。

「妳看那邊!」我厭煩地對同事艾琳說。一頭紅髮加滿臉雀斑的她大我十歲,還結過四次婚。她有兩個孩子,有時我甚至覺得她把我當成第三個小孩。

「新來的傢伙,嗯?」她興趣缺缺地說。艾琳最近和芮內.雷尼爾約會,我實在看不出這人有什麼吸引力,但她好像很滿意,芮內大概是她第二任先生吧。

「喔,他是吸血鬼。」我這麼說只是想跟別人分享一下內心的喜悅。

「真的嗎?就在這裡?唔,真難得。」她說著稍稍笑了笑,表示已經感覺到我的快樂。「不過呢,要是他和老鼠夫婦攪和,那可真是前途無『亮』了。話說回來,丹妮絲也正對他使出渾身解數。」

聽完艾琳更詳細的分析我才明白她的意思,經驗豐富的她對「性」的嗅覺可比我這涉世未深的人敏銳多了。

吸血鬼先生剛好餓了。我聽說日本人發明的人造血就像營養品一樣幫助他們維持健康,卻不能滿足飢餓感,也因此時有「不幸事件」的發生(這是吸血鬼對血腥屠殺人類的委婉說法)。丹妮絲.勞特利偏在這時摸著喉嚨,脖子還轉來轉去……,真是個騷婆娘。

哥哥傑森走進店裡,慢慢晃過來抱了我一下。他知道女人都喜歡對家人好的男人,對有「缺陷」的人更要有愛心,所以這個擁抱只是一種加重自我推銷伎倆。並不是傑森需要加分,他其實只要做自己就夠了,因為他長得夠帥,當然脾氣也很差,不過大部分女性好像都對這一點視而不見。

「嘿,老妹,奶奶最近好不好啊?」

「還不錯,跟以前一樣。過去看看她吧。」

「我會啦。今晚誰沒伴?」

「你自己找吧。」我注意到傑森開始左顧右盼時,有些女人立刻不停摸著頭髮、上衣和嘴唇。

「欸,我看到狄安妮了,她一個人嗎?」

「她跟一個哈蒙德來的卡車司機在一起,那個男的剛好去洗手間了,你自己看吧。」

傑森對我笑了笑,我很驚訝地發現,其他女人竟然都看不見他笑裡的自私成分。就連艾琳都在他一進店時就把運動衫塞進褲子裡,以她歷經四任丈夫的經驗,照理來講應該有點懂得如何評估男人了吧。另一位同事朵恩也突然甩甩頭髮還挺直了背,好讓雙峰挺立。傑森對她友善地揮揮手,她則假裝冷笑。她跟傑森雖然不和,但還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我忙得不可開交,週末夜每個人都會上酒吧來消磨一下,所以我有好一會兒沒注意吸血鬼。等到有一點空檔時,我看到他在和丹妮絲聊。麥克則是一臉興味地看著他,那副模樣不禁令我擔心起來。

我靠近那張桌子盯著麥克,最後終於解除心防開始施展讀心術。

原來麥克和丹妮絲都曾因搾取吸血鬼的血而入獄。

我沮喪極了,但仍下意識地將一壺啤酒和幾個杯子送到四個大聲喧譁的客人桌上。由於吸血鬼的血可以暫時緩解各種症狀,還能增強性能力,類似強體松加威而剛的綜合藥效,因此便有黑市買賣純正未稀釋的吸血鬼血液。所謂「有市場就有供應商」,這句話正應驗在我剛剛才摸透的卑鄙老鼠夫婦身上。他們曾經誘捕吸血鬼後搾取血液,每小瓶索價高達兩百美金。起碼在兩年前這玩意兒成了毒品中的毒品,雖然有的買家喝了純正的吸血鬼血液後發瘋,但並沒有影響到黑市交易。

那些被搾乾的吸血鬼通常支撐不了多久,搾取的人會任由他們被綁在木樁上,要不就是乾脆棄置在空地中,等到太陽一露臉他們便註定無望。偶爾吸血鬼脫逃成功,那些販售目錄便會更換內容,之後你會發現供應商竟然死了。

這會兒我的吸血鬼先生正起身和老鼠夫婦結伴離開。麥克的眼神對上了我的,他瞧見我的表情時臉上寫滿驚訝,隨即也跟別人一樣轉身不理我。

他的蔑視讓我非常生氣,簡直快氣瘋了。

我該怎麼辦?我正在掙扎時,他們已經走出去了。要是追上去說清楚,吸血鬼會相信我嗎?沒人會信的。就算偶爾遇到幾個相信的人,他們也會因為被刺探出深藏的心思而對我又恨又怕。某夜艾琳第四任丈夫來店裡接她時,她曾要求我讀出他的心思,因為她很確定對方正在考慮離開她和孩子們,但我拒絕了,只因不想失去這個朋友。而且,哪怕是艾琳都不曾直接拜託過我,這樣一來就等於承認我擁有這項天賦,應該說是詛咒。人們沒辦法承認這件事,只好拿我當瘋子看,我也真的有時快被逼瘋了!

我慌得腦袋一團亂,覺得又氣又怕,接著終於明白唯有立即行動才是上策。這都是因為被麥克的表情一激的緣故,他那副模樣彷彿沒把我放在眼裡。

我跑到吧台找傑森,狄安妮正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但沒表露得很明顯,因為卡車司機正在另一邊怒視著她。

「傑森,」我急切地說。他轉過來給我一記警告的眼神。「那條鏈子還在車廂裡嗎?」

「出門時絕不能忘了它。」他懶洋洋地說,隨即掃視我的臉尋找麻煩的徵兆。「妳要去打架啊,蘇琪?」

我對他笑一笑,對我這種得一直掛著笑的人而言實在太容易了。「當然不希望囉。」我愉快地說。

「嘿,妳需要幫忙嗎?」他畢竟是我哥哥。

「不必了,謝謝。」我努力用可靠的聲音說著,然後跑去找艾琳。「聽著,我要早點離開,我那幾桌都沒什麼人了,可以幫忙顧一下嗎?」我好像從沒拜託過艾琳這種事,反而幫過她許多次,她當然也願意幫忙。「放心,」我說。「要是趕得上我還會回來,若妳已經幫我打掃完,我會幫妳清理拖車的。」

艾琳猛點著大紅篷頭。

我指指員工專用門再指著自己,然後比出走路的手勢,告訴山姆我的去向。

他點頭了,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於是我走出後門,盡量無聲地踩過碎石路。員工停車場在後方,要穿過通往儲藏室的門。廚師、艾琳、朵恩和我的車都停在那裡。我的右側也就是靠東邊處停著山姆的小卡車,後面則是他的拖車。

我駛離碎石路面的員工停車場來到西側大片的顧客停車場,這裡已經是柏油路面。樹木圍繞著梅洛特酒吧所在的空地,停車場周邊幾乎都是碎石路。山姆讓這裡保持燈火通明,但高聳的燈以超現實主義般的強光照射,使得萬物看起來頗為詭異。

我看得到老鼠夫婦的紅色跑車,知道他們離我不遠。

我最後發現了傑森的卡車,黑色車身的兩邊有特別訂做的淺綠和粉紅漩渦。他真是愛出風頭。我攀在卡車後擋板上到處找那條鏈子,那是一個扣著一個的粗鐵環,他隨身攜帶以備打架時派上用場。我把鏈子繞成數圈並緊貼著身體拿出車外,以免它叮噹作響。

我想了一下。老鼠夫婦若要誘捕吸血鬼,這之間只有停車場盡頭才夠隱密,因為那裡有很多樹可以遮住車子。於是我躡手躡腳往那邊挪,盡量加快速度並壓低身形。

每隔幾秒鐘我就停下來小心聽著動靜,沒多久聽見一個呻吟聲,還有些模糊的語聲。我潛到兩台車之間,看到他們出現在我先前預估的地點。吸血鬼正仰躺在地上,臉龐痛苦地扭曲,鏈條的微光沿著他被纏住的手腕一路來到腳踝。那是銀製的鏈子。丹妮絲的腳邊已經放著兩小瓶血液,又繼續為新的真空採血管裝上針頭。我看到壓血帶殘忍地陷入他的肘部上方。

他們都背對著我,吸血鬼還沒發現我在場。我鬆開捲起的鏈條,讓三呎長的武器有了自由施展的空間。但先對誰下手好呢?這夫婦倆都是矮小兇惡之輩。

我忽然憶起麥克臨走時不屑一顧的神情,還有這傢伙從來就沒給過小費。先拿麥克開刀吧。

我其實從沒真的打過架,但不知怎麼回事,現在的我非常希望大幹一場。

我從一輛小卡車後面躍出,手裡揮出的鏈條正中蹲在受害者旁邊的麥克,他背上吃這一擊連忙尖叫著跳起來。丹妮絲匆匆一瞥立即把第三支採血管塞回去。麥克的手伸進靴子再拔出來時,手上多了亮晃晃的東西。我嚇得大吞一口口水,那是把刀子。

「喔哦。」我說著對他笑了笑。

「妳這瘋婆娘!」他的吼聲似乎代表很想揮出手中的刀。我慌得沒辦法保持心神鎮定,腦中清楚閃過麥克對我的企圖。他的念頭著實激怒了我,於是我奮勇上前打算用盡生平力氣擊傷他,但他早已準備好,我揮舞著鏈條衝過去時他也持刀往前一跳,刀鋒險險劃過我的手臂沒傷到,揮出的鏈條則彈回來繞住他那皮包骨似的脖子,像個愛人一樣纏住他不放。麥克原本勝利的歡呼隨即轉為咯咯的喉聲,他丟掉刀子雙手揪住鐵環。眼看空氣愈來愈薄弱,他身形一矮往粗糙的人行道跪下,一邊猛力扯著鏈條。

啊,傑森的鏈子完了。我連忙往下一撲攫住麥克的刀,一副駕輕就熟地握住。丹妮絲往這邊撲過來,在安全燈造成的線條和陰影下,她看來活像個紅脖子女巫。(譯註:紅脖子泛指觀念極其保守的美國南部貧農。)

當她看到我已經奪走麥克的刀便停了下來,嘴裡連番詛咒、斥罵,還摻雜一堆可怕的話。我一直等她罵到沒力才說:「馬──上──滾。」

丹妮絲怨毒地瞪著我,本來還想拿地上的血瓶,但我大聲噓她不准動,她只好拖著麥克的腳離開。他還在掙扎嗆咳,緊握著鏈條想掙脫。丹妮絲把他連拖帶拉到車旁,再將他推進乘客座。她從口袋猛拉出一串鑰匙,然後跌坐駕駛座上。

引擎傳來陣陣怒吼聲時,我猛然驚覺老鼠夫婦這下子有了另一個武器,連忙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衝到吸血鬼耳旁氣喘吁吁地說:「腳用力蹬!」我抓住他的腋下使出吃奶力氣往後拉,他除了牢牢抓緊,雙腳也撐住拚命推。紅色跑車呼嘯而過時,我們剛好藏進樹木間,丹妮絲差不到一碼的距離就撞上我們,連忙急轉彎避開一棵松樹。接著我聽到巨大的引擎聲逐漸消失在遠方。

「喔,哇。」我喘著氣和吸血鬼一起跌坐在地,因為膝蓋再也無力支撐了。我重重地喘了一分鐘便努力鎮定心神。這時吸血鬼動了一下,我仔細檢查他的身上,卻驚恐地看到手腕被銀鏈縛住的地方冒出縷縷煙霧。

「噢,可憐的傢伙。」我氣自己沒有馬上關心他的傷勢,連忙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解開他身上的數股細銀鏈,這些好像都來自一條極長的鏈子上。「可憐的寶貝。」我喃喃自語,過後才想到這句話聽起來有多不恰當。還好我手腳俐落,三兩下就替他解開手腕的束縛。不曉得老鼠夫婦是用什麼伎倆得逞的,腦子裡浮出畫面時我都能感到自己紅了臉。

等到我轉往腳上的銀鏈時,吸血鬼便將雙手交疊在胸膛上。他的腳踝綁得比較鬆,因為老鼠夫婦沒那麼大工夫去拉高牛仔褲腳直接綁在皮膚上。

「很抱歉我來得不夠快,」我帶著歉意說。「你馬上就會舒服多了,對吧?我需要離開嗎?」

「不。」

這個回答讓我很受用,直到他又補了一句:「他們可能還會再回來,現在的我無力迎戰。」冷淡的語調聽來還不太穩,但我也不能確定是否聽見他在喘。

我朝他擠了個苦臉,然後在等待復原的過程中在一旁戒備。我背對他坐著好讓他有些隱私,受傷時要是被人家一直盯著看,一定會很不舒服。我蹲在人行道上持續監視著停車場,好幾輛車子開走了,又有其他車開進來,但沒人朝樹林旁的我們走過來。我從周遭空氣的變化感覺得出吸血鬼已經坐起來了。

他沒有馬上開口,我的頭轉向左邊望著他。他的位子比我原先想的還要近,那雙漆黑大眼正看進我的眼中。他的虎牙已經縮回去,我看了有點失望。

「謝謝妳。」他僵硬地說。

看這反應似乎不怎麼高興被女人搭救。典型的男人。

既然他這麼沒禮貌,我覺得自己也可以拋開禮節,於是我完全敞開心胸,大大方方地讀取他的心思。

結果……什麼都沒有。

「喔,」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充滿震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我聽不到你耶。」

「謝謝妳!」吸血鬼又說一次,嘴唇誇張地開闔。

「不,不……我聽得到你說話,但……」興奮之餘我做出了平常絕沒有的舉動,誰教我的「缺陷」那麼招搖,偏又那麼私密。我轉過去和他面對面,雙手貼住他兩邊蒼白的臉頰,然後專注地望著他。我費盡工夫集中心力,還是什麼都沒有。這就像你本來一直得聽收音機而且不必選電台,忽然間轉到一個地方卻接收不到訊號。

這真是天堂啊。

他的眼睛慢慢張大且深沉,但仍然動也不動。

「喔,真抱歉。」我尷尬地倒抽一口氣,說完立刻抽手重新盯著停車場,並顛三倒四地談著麥克和丹妮絲,滿腦子卻只想到,若能有個同伴,除非他自己大聲說出隱私,不然我根本聽不到他的心聲,那真是棒透了。這種「安靜」多麼美妙。

「……所以呢,我想還是出來看看你的情況比較好。」我說完結論後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講了些什麼。

「妳跑出來救我,真是勇敢。」他的聲音具有十足誘惑力,要是狄安妮聽見,包準連她的紅尼龍內褲都會興奮得抖落。

「但現在你卻覺得我該停止多管閒事了。」我刻薄地說,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驚愕了一下隨即恢復蒼白平穩的臉色。

「妳不怕跟飢餓的吸血鬼獨處嗎?」他調皮的問話中潛藏著危險。

「不會呀。」

「難不成妳以為跑來救我,多年來心如止水的我就會稍稍起波瀾了嗎?通常相信吸血鬼的人都會被反咬一口,我們可沒有人類的價值觀,妳知道的。」

「也有很多人類反咬信任他們的人一口。」我指出這一點,我也可以變得很實際。「我又不是笨蛋。」我伸出手臂並轉過頭。在等他復原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持續把老鼠夫婦的銀鏈繞在脖子和手臂上。

他很明顯地抖了一下。

「別忘了妳的鼠蹊部有血量豐沛的動脈。」他停了一會兒重新組織才又說道,聲音彷彿遊動中的蛇般滑溜。

「別講那種骯髒事,」我告訴他。「我不會聽的。」

我們又再次無語地望著對方,真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畢竟他頭一次光顧梅洛特酒吧的經驗不算成功。所以我正努力汲取每個細節,我會珍惜這次的相遇,還會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再三回味。這種經歷太罕見了,就算是獎賞吧。我想再次觸摸他的皮膚,現在已經想不起來剛才的觸感,但這樣一來就太踰矩了,而且搞不好還會引發他再度開始誘惑人的卑鄙伎倆。

「妳要把他們收集來的這些血喝掉嗎?」他的問話大出我意料之外。「就當做我的答謝吧。」他比了比倒在柏油路上裝了塞子的血瓶。「我的血應該可以提升妳的性生活和健康。」

「我跟馬一樣健壯,」我如實以告。「而且沒有性生活可言。這些東西隨便你處置吧。」

「妳還可以拿去賣。」他雖這麼提議,但我覺得他只是想看我的反應。

「我才不會碰這玩意兒。」我備覺受辱地說。

「妳真是與眾不同。」他說。「妳是做什麼的?」他看我的樣子就好像在腦裡逐一檢閱可能的名單,真高興我一個都聽不見。

「唔,我叫蘇琪.史戴克豪斯,工作是服務生。」我告訴他。「你叫什麼名字?」我覺得問姓名起碼不至於太冒昧。

「比爾。」他說。

我還沒來得及控制住就笑得一屁股往後跌坐。「吸血鬼比爾!」我說。「我以為吸血鬼會叫做安東、巴賽爾還是朗佛之類的!比爾!」我沒笑得很離譜,也沒很久。「那麼掰啦,比爾。我得回去工作了。」一想到酒吧笑容忽然縮回去了,我按著比爾的肩膀站起來。真硬實的肩頭,我雙腳落地的速度快到要出力控制以免跌跌撞撞。我檢查了一下襪口確認沒有高低不齊,還上上下下打量制服,看看在打鬥過程中有否破損。我拍完屁股上的土朝比爾揮揮手,開始邁步穿過停車場。

今晚真刺激,有好多事可以回味,一想到此幾乎樂得臉上泛出微笑。

不過,傑森一定會為了失去的鏈條大發雷霆。

下班後我開車回家,往南的路程只有大約四哩遠。剛才回到店裡時傑森已經不在了(狄安妮也一樣),真是另一樁好事。我返回和奶奶同住的家,途中一邊開車一邊回想今晚的遭遇。我們家在高松墓園的前方,有條狹窄的雙線道郡級道路。這棟房子出自曾曾曾祖父之手,他的設計考量到居家安寧,訪客必須從郡道上轉往一般馬路,經過一片樹林,然後才能抵達房屋所在的這片空地。

這棟屋子當然不是什麼歷史性地標,因為這些年來最古老的部分都已汰舊換新,而且也添加優秀的現代化設施如電力、配管系統及絕緣裝置等。不過屋頂還是錫製的,豔陽天時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屋頂需要更新的那次本想用普通的磚瓦就好,奶奶卻不同意。雖然付錢的人是我,但這是她的房子,最後自然還是鋪上錫屋頂。

不管有沒有歷史意義,我從七歲左右就住在這裡,之前也常來玩,所以非常喜愛這棟房子。它不過是一間又大又老的家庭住宅,我猜對我們祖孫倆來說太大了點。寬闊的屋前有落地窗圍起的白色門廊,奶奶可是什麼事都講求遵循傳統。我走過大客廳,這裡散置著陳舊的傢具,一切擺設都符合我們所需,我接著穿過走道來到左邊第一間臥室,這是全屋最大的房間。

我的祖母愛德萊.哈爾.史戴克豪斯正靠坐在高高的床上,大概用了一百萬個枕頭墊著她那副皮包骨般的肩膀。即便在這麼溫暖的春天夜裡,她仍穿著長袖棉質睡袍。床頭燈此時還亮著,她的膝上放著一本書。

「嗨。」我說。

「嗨,親愛的。」

奶奶雖然個頭很小年紀又很大,但頭髮依舊濃密,髮色白得幾乎帶點微綠。白天時她把頭髮捲起傍著頸子,晚上就鬆開或編成辮子。我看了看那本書的封面。

「妳又在看丹妮莉.斯蒂爾的書?」(譯註:丹妮莉.斯蒂爾為美國知名羅曼史小說家。)

「喔,這女人真是個說故事高手。」奶奶的生平樂事似乎是看丹妮莉.斯蒂爾的書以及肥皂劇(她稱之為自己的「故事」),還有出席畢生加入的無數團體所舉辦的會議,其中她最喜歡的是「光榮將士後裔會」和「良辰鎮園藝社」。

「猜猜今晚發生了什麼事?」我問她。

「什麼事?妳有約了?」

「不是啦,」我努力保持微笑。「酒吧來了一個吸血鬼。」

「哦,他有吸血虎牙嗎?」

老鼠夫婦搾取他的血液時,我看到虎牙在停車場的燈光下閃閃發亮,但這種事不需要對奶奶詳細解說。「當然有囉,不過他沒伸出來。」

「吸血鬼就在良辰鎮裡。」奶奶樂昏了頭。「他有沒有咬酒吧的人?」

「喔,沒有啦,奶奶!他只是坐在那裡喝紅酒,唔,應該是說他點了杯紅酒但沒喝。我覺得他只是想要有伴。」

「真好奇他住哪。」

「他不太可能跟別人說吧。」

「對,」奶奶說著又想了想。「我猜應該是這樣。妳喜歡他嗎?」

這真有點難回答,我仔細想過後才發言:「我不知道。他還滿有趣的。」我小心翼翼地說。

「我很想跟他碰面。」奶奶這話一點也不令我驚訝,因為她幾乎和我一樣喜歡嘗試新事物。她可不是那些極端保守的份子,馬上就決定把吸血鬼打入地獄。「不過我現在最好上床睡覺,剛才只是在等妳回來就要關燈了。」

我彎身親了她一下說道:「晚安。」

走出去時我半掩上她的房門,聽到她關燈的聲音。貓咪蒂娜從安睡的地方走來摩我的腳,我把她抱起來撫摸了一會兒就放她到外面過夜。我瞥了一下鐘,已經快兩點了,床也正在召喚我。

走道另一頭就是我的房間,雙親逝世後我頭一次使用這裡,奶奶把舊家的臥室傢具都搬過來,好讓我更有家的感覺。至今所有擺設依然如昔,一張單人床和白漆木梳妝台,外加一個小五斗櫃。

我打開燈並關上門開始脫衣服,我起碼有五件短褲和好多運動衫,因為這些衣服都很容易弄髒,更別提抽屜裡有多少雙捲成筒狀的白襪。所以今晚我不必盥洗,實在太累了,刷牙、卸妝、拍些潤膚露,然後拿掉髮帶就算完畢。

我上床時穿著最愛的米老鼠運動衫當睡衣,它幾乎長及膝蓋。躺下後翻了個身,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接著便慢慢享受屋裡的靜默。在這夜半時刻,幾乎所有人的大腦都處於關機狀態,再也沒有心電感應,不需要費心抵抗突然侵入的外來思緒。在這種平靜的狀態中,我才有時間細想吸血鬼漆黑的眼眸,之後便精疲力盡地進入夢鄉。

第二天午餐時分,我躺在前院的鋁製折疊躺椅上,沒多久就曬黑了。我穿著最愛的白色無肩帶兩件式泳衣,它變得比去年夏天還寬鬆,真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接著我聽到有輛車從車道上開過來,傑森那台繪有粉紅與淺綠圖案的黑卡車在離我不到一碼之處停了下來。

傑森「爬下」車──我是否提過那台卡車「突變」出四個高大的輪胎?──朝我大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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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稱 相愛的記憶—Pilot Fish

作者 大崎善生 / 譯者: 葉韋利

【嘉句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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