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頭攢得死緊。

瀏覽文件的目光隨著視線移動愈發嚴峻,細框眼鏡後的如夜瞳仁有著鋼板硬度。

「方向變了……」拼盡全力才從喉間併出的話語。

「是、是的,而且頻率正在增加!另外,五十一分鐘前已經確認下南區有一名男童與一名女性是『紅人』!」站在房間另一端的男性急促地說完,彷彿這樣能使話語代表的嚴重事態變得不那麼糟糕。

正沉浸在嚴峻情勢中的思緒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你說男童……!?男的!?沒弄錯嗎?」

最後一句包含祈求的意味。

「是的……沒有錯……」像是有一盤發臭長蛆的食物湊近臉邊,而自己拼命不讓它靠近的緊閉雙眼,微微別過臉去。

穿著長褲套裝的女子頹然地倒回椅子內,前不久才為原先是冬始春沒的奇病居然在夏天出現的衝擊而全身發麻!而過去以為只在雙月異像的期間出現、只有女性會發生的奇病,在雙弧月週期早已結束的現在再度肆虐,而且出現了男性患者,就在離市中心不遠的下南區!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一齊襲來的異變讓無力垂在扶手邊的嶙峋長指不受控制地抖著,誠實表達主人內心所受到的衝擊。

「男童的家人跟處理班人員。家屬嚇壞了,不知道怎麼辦就先找上了我們,我是直接從現場回來報告,所以目前就只有這些人而已。」

「全力封鎖消息!不能再讓民眾的恐慌擴大!」

「請不用擔心,我已經事先下令相關人員保持緘默。」

「做得好!……現在都內的食物跟飲水存量還有多少?」吸、吐,一拍間就從震驚中回復,眼眸內重拾智慧光芒,不愧是執掌國家首都政府長鞭的鐵娘子,精神力非常人可比!

「拜上個月的大雨之賜,水庫目前在安全水位內,考慮到雨季即將結束、下雨機率降低的狀況,進行分區限水的話,估計足夠支撐到冬天。」男子瞇起眼睛,「但是……三月開放米倉釋出的二十公噸稻米已經快要見底了,將剩餘四座米倉的存量統計起來也只有一百二十公噸,若貿易停擺的狀況持續下去的話,民眾恐怕撐不過冬天……」

報告的黑髮男子神情非常凝重,名叫五梅,原先是市警隊醫務組指揮官,現在的職稱是莫塞斯合眾國意卡市對紅人緊急應對處理班班長暨市警隊總指揮。

「…………發佈下去,從現在起食物也改成配給制,發放以人頭計算,在各區的學校操場排隊,一次領取一週份,派警官從旁戒護。要是有人有意見就老實告訴他們,若貿易交易繼續停擺,接下來食物有可能不夠的事情。發放的量就請營養師計算每個人最低的營養需求去決定……」

「是!」警官以無可挑剔的完美禮儀告退。

「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吁了長息,頹然地將手臂放在額上。女子是意卡市的市長,個性堅強、果決、做事絕不拖泥帶水。出身貝加著名的軍人世家:利狄亞家族,名叫風蕾,風蕾.利狄亞。

風蕾過去也曾是軍人,官拜上校,退伍後投身政治。

剛當選時,曾有政敵尖酸質疑她對政治一無所知,也不瞭解民眾的心態與需求,不用多久就會自己下台。上任後花了一段時間把握市政,將情況納入掌握中後,風蕾以完美的軍人作風對意卡市進行雷厲風行的大改造,讓這因為富裕安定而腐敗的首都改頭換面!原本以為這種不容分說的作風會持續下去,想不到風蕾卻搖身一變成為穩健派,再次讓眾人跌破眼鏡。

年紀已經過五十歲了,但依靠著年輕時便持續不輟的運動習慣,使她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也還沒有皺紋。她有著略微過肩的漆黑頭髮與眼睛,輪廓深邃、發達的下顎、偏紅的深膚色,混和了東方、西方與北方人特徵的臉孔;身高不特別高、體型也不特別健壯,但那堅定自信、勇往直前的身影,給人強大的印象。

對平庸的政治人物感到厭煩、渴望出現讓他們耳目一新的新面孔的民意,配上亮眼政績、俐落領袖魅力以及絕妙時機,讓她三次市長競選二次連任,民意支持度百分之八十七,絕無僅有。若非如此,也無法在如今的惡劣境況中撐起巨大壓力、勉力維持社會運作。

莫塞斯國土呈現三角形,位於肯塔三角洲的尖端,在地圖上像是東大陸突出的尖角,唯一的陸路只有隔壁緊鄰的小國西維。異常的怪病爆發,造成莫塞斯這個人口只有十七萬人、僅靠貿易維生的彈丸小國人心惶惶、分崩離析。

依靠貿易取得巨大財富的莫塞斯,人民習於安逸、既現實又傲慢。怪病剛出現時,一開始他們相信沒有疾病是先進的醫療解決不了的。

『沒有治不好的病!只有沒錢去治病!』這是某宴會中一場關於近日爆發的奇病的熱烈討論,某位富商做的總結,說完時身旁掌聲與喝采齊飛。

言猶在耳,春天剛到沒多久,患者全數在雙輪月高掛的夜晚全身皮膚迸裂、體液浸透床褥之後死去,就像被發酵氣體撐爆的過期臘腸,有家屬用帶著苦澀的諷刺說:『保存期限:雙輪月』,對不知在何處的罪魁禍首發洩憤怒與哀傷。

怪病患者全身水腫發紅,被暱稱為『紅水球』,但這樣感覺像是否定了患者作為人的存在與價值,在市警隊醫務組指揮官五梅提議下,患者的正式稱呼為:『紅人』。

過了二、三年發現怪病無藥可醫、而且『紅人』時間一到就必死無疑――沒辦法撐到療法出現之後!有不少人直接拋下患病的親友,肆意四處搜刮家中財物,爭先恐後地抱著財物往外國逃竄,故鄉情感、國民尊嚴什麼的根本就不存在在他們的字典裡。

最可悲的是,應該坐鎮指揮大局、無論如何都該留到最後的總統跟高官們帶著他們的親屬跟公款,在疫情爆發的中期就遠走他鄉了!少數還留在莫塞斯的人們,有些是因為捨不得,但大部分是因為沒錢而走不了,這些人都是社會底層的邊緣人。

作為莫塞斯唯一的市鎮,首都意卡市現在人口僅剩二萬不到,曾經繁華的街道現在空無一人,市政府內景況更加淒涼,只剩少數仍有公僕尊嚴或敬佩風蕾絕不放棄精神的職員與警察仍堅守崗位。別說維持港口運作,現在光是維持政府基本運作就竭盡全力了。

 

       

 

距紅人第一次出現已經有七年。

總統第一個帶著家人逃走引發高官集體捲款潛逃,造成國內邊境發生逃難潮。同一時間,首都市長自行宣佈戒嚴。這是三年前。

港口無法運作、陸路又被西維封鎖,從各種意義上都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這是四個月前。

「為什麼會從南邊出現呢……?」聲音是苦澀的結晶。

紅人雖然是在夜空高掛雙鉤月的一週間發病且遍及全國,仔細調查發病時間卻有脈絡可循:從北邊一路到東邊,再慢慢往西南邊前進,人數隨著路線推進遞減。過去都是如此,今年夏天的雙弧月出現的紅人也是依照這個路徑出現。

一定有著什麼!這絕不是什麼詛咒!沒有那種東西!

風蕾重新翻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密度、發病人數等資訊,用著近乎厲鬼的目光審視著地圖與一直躺在桌上的紅人相關研究與調查報告彙總白皮書,試圖找出什麼漏掉的線索!

也許是某種昆蟲的遷徙路線?

也許是某種過去我們沒發現的新植物與生態特性?

也許有人在水裡放了什麼特殊的物質,那物質有著專對女性進行攻擊的專一性?

也許……也許……也許……

那可能是任何東西。

「該死!可能性太多了!」風蕾挫敗地低吼。

風蕾站在圓形辦公室一端,裝潢以原木色做基調搭配橡木家具,有著穩重卻不壓迫。地上鋪著工藝細膩、圖樣高雅的織毯;牆上與一旁的櫃子裝飾著不知名藝術家的畫作或藝品,但顯然經過精心挑選,不論哪一件都有著最適合的展示位置,出色卻不喧賓奪主,這一切在在顯示主人出眾的鑑賞力與感受性,同時也表達了主人厭惡無意義奢華的務實性格。

可惜現今這些都撫慰不了女主人,填滿不了她內心被絕望所啃蝕出的巨大空洞,驅趕不掉那無盡的疲憊。

(港口沒有足夠的技術人員可以讓它運轉,外國的船也不靠近……現在跟西維的聯絡也斷了。只能坐以待斃嗎……)

腦中浮現那將所有一切都交付給自己、不論結果如何都絕不後悔的雙眼。

(不行!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我還不能認輸!我還有不能放棄的事物!)眼中爆出燦然精光,卻有個聲音緩緩響起。

真的撐得下去嗎……?

一直努力到現在,卻還是連問題出在哪裡都不曉得不是嗎?

街上已經沒有什麼人影了。

援助物資沒有進來。

西維邊境已經完全封鎖了。

還是把所有的存糧都發下去給他們,讓大家搭船偷渡到鄰國去吧,勉強擠一擠、湊一湊船跟水手都還夠的……

撤退也是戰術選項之一。

聲音像是哄嬰兒的母親,柔軟甜蜜卻又帶著述說現實的淡然。

妳知道……這不是傳染病。

這是七年下來唯一確定的事不是嗎?

這只是某個該死的陰謀,挑了這塊土地開了一個他媽個爛透了的玩笑!

心中用了七年滋養的空洞迴響著。

偷渡成功又如何?

一開口就是濃濃的肯塔口音又沒有證件,在找到工作之前身份就先曝光被驅逐出境了!

……還是有機會。

在都內清出的空地上種植的作物開始有收成了!雖然技術不成熟,但只要東西還長得出來就一定還有機會!

鋼鐵意志來自嚴苛軍旅生涯的鍛鍊。

「我不是你……也絕不變成你……科特!」憶起那個敵前逃亡的傢伙,風蕾向記憶中的身影射出恨意凝成的怨毒冰箭。12/21/2007 1:49:29 PM加筆。

 

        12/21/2007 2:05:23 PM

 

「嗚……」穿著連身帽外套的青年,艱辛地坐起身來。

環顧四周。

地上都是死人。更正,是睡死了的人。

老闆倒在一群男人身上,他身下的人露出痛苦的神情,即使如此還是沒醒。

(辣葉不在……是在房間裡嗎?)只記得昨天大家瘋狂敬酒、划酒拳,之後記憶就中斷了。

動動酸痛的肩膀,慎思小心地走過酒氣衝天的屍堆,緩緩地走上二樓,一邊努力回想著昨天發生什麼事。

(昨天……昨天……老闆出去叫人……)

腦海浮現昨晚的情景:

『姊姊』站在門口大喊:『咱家今晚要大鬧一場☆想參一腳的傢伙們就來吧!酒水自備呦~~♥』喊完之後沒多久,左鄰右舍、街頭巷尾拎著原本應該在他們餐桌上的晚餐,再帶著去年秋天釀的黑栗酒,笑嘻嘻地湧進茉莉酒館。

踩著木頭地板,經過考量取用方便而設在樓梯上來第一間房的儲藏室,清晨的沁涼空氣讓昏沉的腦袋跟發痛的身體放鬆了不少。

索爾先生……文錦夫人……還有……嗯,大家都有來。)

(科先生帶了一隻羊來……後來直接在前院烤起來……啊,是誰提議要大家手拉手圍起來跳舞的?)

(……不知道。)

經過老闆房間,有時忙太晚來不及回去時,慎思也會在這裡過夜。

(對了……硬土女士說要划酒拳。結果……)想起之後的狂喝猛灌跟樓下的屍堆,慎思泛起了苦笑。走到小辣子的房間,輕叩房門。

沒有回應。細聽房內動靜,呼吸聲很均勻。

走下樓將漁夫們從老闆的體重中解救出來,寫張字條放在吧台上,說明自己先走了。

漫步在剛露魚肚白的陽光中,石板路的溼氣溼潤了呼吸道。不遠處傳來了港口漁夫的吆喝聲,這是三條巷子外的羅真老伯。

(一身都是酒味跟汗味,這樣不能去上班的……請假好了。)輕易地決定翹班。

因為昨天主角不是只有自己,讓自己很成功地避開眾人注意力成為角落的一部分,避開了悲慘命運跟美好早晨讓慎思心情大好,決定讓自己放一天假。

他踏著輕快腳步往書店走去。12/21/2007 3:11:52 PM

 

        12/21/2007 3:21:06 PM

 

小村被不安籠罩,頭上的黯淡厚雲緩緩遮住陽光,像是反應村民心情地盤旋在空中。

原本是值得高興的陽光普照的日子,卻因為一名少年的發現而變成像是暴雨即將來臨的灰暗天空。

一個瘦瘦的、圓臉上長滿細小雀斑的小伙子燥動難安,今天是連續幾天大風雨後終於到來的晴天,連續幾天的陰濕讓好動的十二歲少年難過不已,一等到天空放晴馬上就衝出去玩了。

母親要他順便去買些鹽,他開心地點頭外出,經過一間單獨建在坡上的農舍,發現應該在外頭忙著整理的姊姊不見蹤影,旁邊的馬廄裡不斷傳出嘶鳴聲跟嗚噎聲。

少年好奇地往馬廄走去。

「?」馬廄沒有上栓。

他輕輕地推開大門,廄裡的牲畜叫的更大聲,少年出聲安撫。

「好啦~好啦~~怎麼了?」他看看牛馬跟狗兒的面前的溝盤,空空如也。水盆裡也是一滴水都沒有,牠們看來很虛弱,像是好幾天都沒吃了。少年皺眉,沒有一個農夫或是馬廄主人會讓這種事發生!

「真是的!那個姐姐在做什麼啊?等我一下,我去打水給你們喝!」

少年很快就回來了,確定每隻牲畜面前都有足夠的水可喝後,轉身走向乾草堆打算在去買東西前先把牠們給餵飽。

「!?」少年耙開乾草卻發現一直找不到人的農舍主人倒在乾草堆裡。

「茹莘姐?妳怎麼倒在這裡?姐――噫、嗚、嗚哇――――!來、來人啊!誰都好!快來啊!快去叫醫生――!」眼前景象嚇得少年雙腿發軟倒地,害怕得直直後退,然後衝出去找人求救。

 

       

 

「……。」村裡唯一的醫生.萊得神情凝重。

村人聽到少年的呼喚馬上就把萊得醫生找來,查看倒在馬廄裡的女子並把她移到農舍中的床上安置。

女子雙眼已經纏滿繃帶,身上沒有外傷,但意識卻一直沒有恢復。

「她的眼睛暴露在空氣中太久,眼角[l1] 已經完全乾掉了,她的視力是永遠不可能恢復了。……但是我沒從見過這種事情……她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對刺激也有反應,可是就是沒有醒!」萊得醫生很苦澀的說著。

「我會再檢查看看,看她是不是碰到了什麼東西,有毒的植物或是被毒蟲咬到之類的。大家先回去吧,我會照顧她的。啊,有哪幾位可以幫我把她帶去我的診所嗎?」她對關心的村民說著,口氣很沉穩,可是心裡卻不是那麼回事。看著粗壯的年輕人小心地將昏迷不醒的女子移到用床單做成的臨時擔架上,女醫生內心很不安。

郁穆.萊得,芳齡三十的她,出身自西大陸沿海的孟斐斯公國,以優異成績自國立醫學院畢業,主攻神經學與內科學,原本可以在先進的醫療機構中繼續精進,取得地位、財富與成功,卻在二十八歲那年離開充滿挑戰性的臨床醫學,到鄉下小村行醫。

她開設的診所在村中心往西南方走路十分鐘的地方,符合鄉野景象的白色小木屋,質樸、溫暖。

仔細做完所有鄉下診所能做的檢查後,萊得站在病床邊看著她唯一的住院病人,嘆了口氣。

儘管年資不深,但專長是神經學的她確定,這是跟自己所接受的訓練截然不同的個案。

(如果是中了神經毒素的話,應該是全身肌肉,包括呼吸肌都被麻痺了才對,不可能還到現在活著。能做的神經反射全都沒問題,這樣子反射中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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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 Chen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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