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到島上時身無恆產,為了生活,在農學試驗所旁的學院圖書館擔任一人館長。

 

因為愛書,所以看到這份工作時立刻就去應徵,錢雖不多但卻很閒又不必曬太陽,許多從本土來求學的學生也競相爭取;帶著對書的熱情,憑著不卑不吭的態度,和無可挑剔卻不矯揉造作的禮儀勝出,成功取得這份工作。

 

到任後不到一個月就把所有書籍的年份、作者、出版社甚至是內容,全部生吞活剝裝進腦子裡。

 

在分析了各學院的研究方針與學者的專長領域與研究習慣後,他做出館內的文獻完全不敷使用的結論。

 

一個一個去打聽書商的聯絡管道,終於在港口附近的『茉莉酒館』找到了來出差的經銷商。要了厚厚一本書籍清冊,用了三天列出了一長串的『建議採購清單』。

 

在工作快進入第三個月時,將採購計畫表、預算表、採購方針等文件數據一次備齊,直衝資助學院的基金會的財務長辦公室,大膽的行徑讓他一夕成名。

 

財務長只瞟了長長的書單一眼,就想以『想買這麼多書要跟贊助者協商』與『採購書籍應該與各位研究員商討後訂定』等理由駁回,主動提議召開會議進行討論。

 

財務長萬萬沒想到,這份書單竟會引起這麼大的迴響,這場會議吵的不是該不該買這些書,而是有限的預算中誰的單位能夠分到較多的比例,會計部也參一腳吵著『這麼多書要多大的金額?這錢誰出?』。

 

慎思在一旁觀看著學者與會計間的你來我往,眼神淡漠。

 

(這些人從不仔細看東西的嗎?

 

從頭到尾只看書單而已,那些計劃書跟預算表感覺真是寫辛酸的)

 

沒有生氣也沒有對自己的心血遭到忽視而不滿,只是有些無奈。

 

(他們大概連有這些東西都不曉得吧……真是沒有意義的會議。)

 

夠了。

 

「不好意思,請在座的各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正當會議中大家吵得不可開交時,一個溫和的嗓音,穿越吵雜的喧鬧聲,準確地進入在場人的耳朵。

 

這個無名小子居然舉手要求對教授們發言,又引起一陣嘩然,這是不論在哪裡都沒聽說過的事!

 

頓了一下,等待騷動的波紋略為平靜。

 

「打擾各位熱烈的討論實在很抱歉……我在一旁聽到現在,關於各位所質疑、爭執不下的部份,事實上,我事先都已經考量進去了。我想先請各位拿起手上的文件,請把文件翻到第七頁的預算表。」他轉向圓桌左邊的會計部成員「請看看書籍採購總金額的部份,並沒有超出年度的總採購預算。」

 

「這……」原來有這個?

 

財務人員首次認真地看過預算書,馬上提出另一個問題:「可是這個價錢是不可能買到書單列出的書籍量的!就算核發預算給你,你也不可能買到!」

 

「請不用擔心,我說了,所有情況我都考慮過了。為了不超出預算,我在擬定書單前,已事先私下對各別單位的研究計畫與研究方向等事項進行瞭解;之後,再就與教授談論課程時取得的資訊,盡可能地進行篩選,僅列出我認為必要的書籍。」視線轉向一位倚在門邊的男性。

 

「原本一個個地跟各位教授討論,想必會更加地切合該單位的需求,但預算案早已截止送件,而審查時間就快截止,為了搶時效能在下學年進到新書,這次才會無視程序,直接將文件,送到財務長手上。」他對財務長輕輕點頭致意。

 

「另外,請原諒我已經事先跟書商進行交涉。契約都已經擬好了,現在只等著學院批准簽名。」他沉穩的說著。

 

財務長倒抽了口氣。

 

交涉好了!?這種價碼!?

 

「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採購量,所以才能拿到這麼漂亮的價錢!」似乎看出財務長的想法,補充了一句。

 

「……老實說,連我都有點不敢相信。」他靦腆地咧嘴微笑。

 

這個會議之後只用了二十分鐘就通過了預算案,中間有人提出質疑:『圖書館那麼小,不可能放得下全部的書,剩下的書你想要放哪?拿去曬嗎?』雖說是圖書館,但也只比平民住家大一點而已。這些雜音在他慢條斯理地拿出重新設計過的圖書館動線和配置圖後自動消音。

 

整個過程太過傳奇,事後有些人聽完後打死不相信是真的。

 

   

 

會後,他成為了島上的知名人物,各式各樣奇怪的問題也一一出籠,例如:

 

『你那些招數是跟誰學來的?』

 

『什麼?』

 

『就是買書那件事啊!聽說你預算表什麼的一開始就全都弄好了!』

 

『是的……怎麼了嗎?』

 

『還問怎麼了!你怎麼知道要準備那些東西?而且,你一個人怎麼可能弄得完?』言下之意就是:怎麼可能是你一個人弄的!哼!要出風頭也裝像一點!

 

(真是無聊……不過就是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我在那個位置,要注意的是什麼?我需要的是什麼?』罷了……。)

 

解釋起來很簡單,但對方是怎樣都不會相信吧。

 

『我以前在本土的圖書館作過。這些事情都是在那時學會的……有經驗自然就做得快了。』

 

『——喔~~原來如此啊!』看來對方是接受了,解決了一件麻煩事。

 

但是另一種問題就讓他很頭痛:

 

重整後,圖書館使用者大增,許多教授常順便跟他聊天。他們總會發現眼前的年輕人有著廣博的知識卻不被其束縛的柔軟思考,以及跟年紀不符的成熟穩重。

 

眉眼端正、做事能幹、頭腦明晰、沒有不良嗜好性格又好,唯一缺點就是太安靜了。

 

真是作女婿的絕佳人選!

 

『慎思啊!這個月底我女兒生日,她今年要滿十七了,島上年輕人不多,你也去參加吧!一定要來喔!』

 

(島上年輕人不多?——少來了。)在心中扮鬼臉,望著被硬塞進手裡的邀請函。

 

 

感覺平靜生活離自己愈來愈遠,終於在第十一個月時提出辭呈。當初約定好要作一年,提前一個月是為了訓練後進。

 

過了幾天,院長派人通知他到辦公室去,在那裡,有個男人在等著他。

 

「你好,慎思先生。請坐!」椅子上的男人擺了擺手。

 

「……您就是贊助者吧。」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那場臨時購書預算審查會,您有出現。倚在門邊,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主導島上一切建設發展的基金會創辦人,自本土衣錦歸鄉的厲腕實業家,各項研究、建設幕後的大金主。沙佳島雖屬本土所有,但說面前的男人才是島的實質統治者與擁有者一點也不為過。事實上,慎思甚至想過對方是不是早已暗地裡將島買下了——這島的價錢只比他在本土的某棟別墅多點零頭。

 

(多半派人查過我的底細了吧……不,是一定會這麼做的。當時應該先確定他不在島上才對……)這是指提預算案時的事。事情變得有些麻煩但並不後悔。

 

(……也好。這樣也省去了拐彎抹角的麻煩。)

 

對方政經關係良好,在各界都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時常在本土的公開場合露面,因此慎思也聽過關於對方的許多傳言。

 

不久前,對方曾在圖書館旁的農學試驗所演講,照理大家都應該出席才對,即使是一人館長也不能免俗,但慎思以工作忙碌為由婉拒出席。

 

待在館內留守時,演講的巨大音量,讓他還是非自願的將演講聽完了。一字一句,甚至是說話間的停頓都經過仔細的計算,擁有極富渲染性的情感表現,慎思幾乎可以想像出台上講者的神態與肢體動作,對能造成的效果想必也是經過一番估量吧。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實勝其名的厲害人物。

 

男人眼中盈滿笑意。

 

「我看過你的辭呈了。文筆很漂亮,可是太公式了:『另有人生規劃』。我可以請教是什麼樣的規劃嗎?」雙手交握,身體前傾,直直望著那雙藍灰色瞳仁。

 

「您知道。」沒有逃避視線。

 

「……真可惜,我才準備把你安插進基金會裡呢。」嘆息卻不驚訝,一切都在意料內,這麼問不過是因為:在確認前都有一絲希望罷了。當然,也有試探的意味。

 

起身走到窗邊,「沒能留下你,真的很可惜。但我並不覺得失望。」

 

「真是很抱歉。」

 

「不會。」沉吟了一下。「慎思先生,你對小孩感覺如何呢?」

 

宛若冬日湖水化身的青年望向窗邊的男人。

 

「我和政府一起合作,在村子裡開了間小學——你應該知道。」點頭。「學期快結束了,有位老師即將要回到本土去,她是個二年級班級的導師,我得找個人遞補,但這裡畢竟不是本土……」

 

「……我明白了。請給我相關的資料,以及請為我引見那位老師,我需要瞭解她的教學方式與那個班級的特性。」

 

「啊……一週內會處理好。」實業家.木芽笑著說。12/15/2007 12:35:34 AM改稿)

   

 

擁有彷彿可以透視人心的銳利雙眼的男人。

 

這是慎思對木芽的直接印象。

 

(據說是梅比斯村出身……有問題。)

 

不管在本土的這些年經過多少歷練,人的基底,一個人的出身、故鄉的食物與風土,最關鍵的童年成長期的周圍環境的氣味,決定了基底的形狀。

 

即使上頭的建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看不見的樁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這個男人……在他身上找不出梅比斯村的氣味。)

 

當時在審查會上一看到這個人就直覺知道對方的身份了,但動員了所有神經都找不出梅比斯村——這個純樸小村獨有的記憶。從時間推論,那男人應該是沒落後的礦工村之子,這種孩子他並不陌生,但——沒有。

 

(從哪裡都找不出來。)

 

為此當時慎思著實為『是不是我想錯了?』煩惱著?也許只是某個特別能幹的代表罷了?但慎思對自己看人的功力有相當自信。

 

有人說,人在潛意識中會對周圍環境收集天文數量的情報並予高速分析。在跟腦中的情報計算比對後,若得出有特定意義的結論,便會將結果上浮至意識層,形成所謂的直覺。

 

剔除了意識層的情緒、個人好惡、精神狀態等非客觀認知因素,單以情報本身歸結出的結果往往比有意識的推論更準確。

 

這是經驗累積的成果,由人生歷練磨練出的直覺。

 

快步走在往圖書館的路上,慎思拉拉帽子抖落上頭的雪花,忖度著下一步要怎麼做。

 

『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拿著汽油彈的狂徒。』

 

不知為何,想到那傢伙時,腦中就浮現這樣的形象。

 

(真是……我明明只是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為什麼會遇到這種危險份子啊?)

 

那時站在船公司售票處用渙散的眼神看著航班表,想著哪裡比較『世界和平』,正拿不住主意時,『沙佳』這個名字映入眼簾。

 

『(梅比斯村嗎?嗯~~這幾年在開發對吧?記得不久前還默默無聞……這樣的話,島上的人文風俗應該還滿純樸的,而且在開發中地區人口流入並不是稀奇的事,來歷不明的傢伙去島上也不會引人注目。決定了!)』

 

(那時什麼都沒搞清楚就來了,這次也是沒先打聽清楚就上報高層……搞書搞得太高興了,啥都沒想!

 

——得改改這一碰到書就神經斷線的毛病才行!

 

……不過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事,我改得了嗎?)

 

看書入迷到自己搭的船撞山,警鈴大作、世界整個斜一邊都沒發現,還是有水灑到書上才把心神拉回現實,只差一點自己真的就『為書而死』了。

 

(會發生這種事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了吧………)

 

回憶起過去的事,類似情形不勝枚舉,想著自己已經病入膏肓的『病情』,慎思不由得感到有些悲從中來。

 

重新整理心情,把心緒從自暴自棄模式中拉回來。

 

(那傢伙應該查不到什麼東西,畢竟本來就沒有什麼東西可查的,我並沒有做過什麼——反而有可能因為查不到東西而盯緊我。疑心生暗鬼,想什麼看什麼都像。)

 

『木芽。』

 

(不管了!反正對方拋了餌過來,我也大大方方地接下了!想觀察我就來吧!

 

……不過你們什麼也得不到的。)唇瓣泛起幾乎察覺不出的冷笑。12/15/2007 2:55:59 AM12/15/2007 1:57:57 PM改稿12/15/2007 4:11:20 PM再改

   

 

桌上散佈著紙張,幾份文件被隨意地並排成一線,上面裡面的資料都來自一個擁有北國晨光眼眸的青年。

 

年齡:二十六歲。

 

出生日期:霜曆七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這是北方國家的曆制,相當於國際通用的公曆二一三一年。

 

北方的直方國出身,在到島上前是旅行者,因為自小即對不同文化抱持濃厚興趣,為了親身體驗其中魅力而離開故鄉;一邊打零工一邊賺取旅費,存夠錢也玩夠了就啟程前往下一個地方。

 

這些是他來應徵工作時自述的內容,旁人問起出身時也是同樣的版本,與大家對他的印象並沒有什麼出入。

 

白皙皮膚與髮色確實都有北國的特色,也沒有口音——混和了許多地方口音後,反而聽不出特色,說是一邊打工一邊旅行這應該也是真的沒錯,怎麼看都沒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什麼都查不到。

 

直方國是位於北方環形列嶼上的一個小國,政治不穩、地廣人稀,政府的影響力僅止於首都與附近的城市;離開城市後都是小村落,彼此相隔甚遠極少與外界接觸,氣候酷寒求生不易,有些年輕人對嚴苛的生活感到厭煩,為了尋求富足的生活前往都市謀職,成了沒有人口資料的黑戶,根據官方資料,直方國約有四十五萬人,但非正式的統計數據卻指出應有六十二萬人口。

 

直方國沒有姓氏、宗族的概念,所有人都是有名無姓,慎思這名字也不少見,光本土就有幾千個慎思吧;出生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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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llyfish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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