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008 11:51:20 AM
奔馳、奔馳、奔馳──
越過山林、穿過河流──
啊……旅人啊……汝要前往何方呢?

※ ※

「吶……你打算怎麼做?」
「嗯?」
「你也看到了,他們不管怎麼喊、怎麼拍打都沒有反應,連萊得醫生都不知道怎麼回事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
「我們又不是醫生,這麼做又能有什麼幫助?」
「……辣葉。坦白說,我不認為這件事醫生幫得上忙喔。」
「!?」青年平穩的聲音讓女孩身軀一震,「……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恐怕不是身體生病了,而是心靈出了問題的可能性更大些。」雖然用了不確定的語氣,但內心已經確信事情就是如此。
慎思、辣葉、茵克一行人在二天前抵達卡那村,向村長拜會後,表明自己職人的身份並透露希望能夠協助調查離奇昏迷的原因,外人的到來雖然讓村民感到不安,但在村裡唯一的醫生也束手無策前往大都市尋求療法的現在,已經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仔細檢查昏迷的女孩後,慎思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你憑甚麼可以這麼斷定?」辣葉問道。原本她就不認為自己可以幫上什麼忙,之所以會答應一起來這裡,只是抱著先看看是怎麼回事,也許自己可以幫得上什麼忙的單純想法。但現在實際看到雙眼矇著紗布、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女孩,她已經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了。
「除了失明的雙眼外,我沒有在她身上發現任何可能的疾病或是中毒的徵象,但是呢,我大略地試著探查了一下她的精神──」辣葉瞪大眼睛,慎思輕笑。「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法術,是我以前旅行時學到的──回歸正題,簡單地說,這孩子的心已經是一團攪在一起的顏料了,構成人格與自我的界線完全崩潰……很遺憾,但這孩子是不會醒了。」
辣葉驚訝地呆立原地,比起慎思會幾乎已經在世上消失的『法術』,『心的毀滅』這件事更讓她感到恐懼。
「你說……不會醒了?」
「是的。」
「怎麼會……那她的家人怎麼辦?」
「根據村民的說法,」慎思瞟了隔壁房間一眼,幫忙照顧女孩的大嬸正在替他們準備點心。「這女孩沒有家人。她的父母數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無依無靠、昏迷不醒,現在雖然村人仍願意照顧她,但未來就很難說了。不,是必然會拋棄她吧。卡那村既不富裕也不豐饒,沒有生產力的人口只是累贅。這樣的未來即使是生在溫暖小島的辣葉也想像的出來。
「不能想想辦法嗎……?」
「被破壞到這種程度,她是治不好的。她還活著,只要持續有營養供給跟照顧,她就可以活下去,只是對現在的她來說,辯論要不要讓她活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已經消失了。嚴格來說,精神上她還活著。」
辣葉抱著一絲希望望向慎思,但男人繼續吐出殘酷的話語:
「但如同我剛才說的:『她的存在本身已經消失了』這句話的意思是:被稱為『茹莘』的女子已經不存在了。給予相當時間與程度的治療,她還是有機會會醒,但她等於是有著成人身軀的嬰兒,一切從零開始──這跟退化失智的老人沒兩樣。無親無故。這種小村沒有餘力也沒有理由去照顧這樣的人。」男人白皙的臉龐沒有一絲戲謔,用宛如宣讀讀書心得的平淡語氣說著理所當然的殘酷話語。
道理是正確的。
自己的推測也是如此。
那麼,為什麼心裡有什麼聲音不能認同呢?
「……知道是什麼造成的嗎?」一直佇立在房間一側的茵克問道。
「強制性的精神入侵與讀取。」北國晨光的眼眸中帶著興味,「很厲害的傢伙呦。」
「什麼叫做『很厲害的傢伙』啊!這等於是殺人啊!不!比殺人更惡劣!」辣葉全身似乎冒出了熱氣,激烈地展開反擊。
「以一個入侵者來說是很厲害。」慎思平靜地說,「入侵精神聽起來很容易,但實際上卻是遠遠超乎想像的困難。因為事關自我的一切價值、意義──與秘密,人的心防禦得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堅固。這個傢伙將她的一切、全部都掀了開來,每一絲、每一縷都徹底地──」
「夠了!」辣葉全身顫抖,淚水就要奪框而出「夠了……我不想再聽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可以這麼平靜地說著這麼過份的話呢?她還活著啊!她還躺在這裡啊!」
「因為那是事實。」慎思不改平靜地說道。
辣葉全身僵硬。
不想聽、不想聽。
這個男人將要說出的話語,將會──毀壞某些東西。
「事實就是事實,沒有所謂虛假與真實,沒有所謂正義或邪惡,毋需去評斷什麼。一萬人面對同一件事情,可能會有一萬五千種、甚至二萬種、十萬種想法,但在那當中,『真實』只會有一個。委婉地繞過它、淡化它的身影都不會帶來未來,只有去面對、去知曉它真正的面貌,才能走下去──去面對下一瞬間的現在。」
慎思將聲音放緩。
「這對妳或對她來說都是殘酷的,但執著於不可及的過去與無法改變的未來都不會有所助益,這只會讓人的心變得不幸……」
青年緩步走向女孩,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行,他柔聲說道:
「這原本就不該是妳會碰到的事。是我自身好奇心做下的任性的決定,將妳帶來這裡──好了,我們去吹吹晚風吧,待在這裡什麼也不會改變。」
慎思牽起辣葉的手走向外頭,突然傳來大嬸的聲音:
「哎呀!我剛剛好像聽到有女孩子在大叫……」她端著盛裝醃漬甜菜乾跟茶水的盤子站在走廊一端,視線移到面如死灰的辣葉身上,「請問……怎麼了嗎?」
「不。只是這孩子看到那女孩跟自己年紀相仿卻發生這樣的不幸感到非常的難過……離家又遠,很擔心故鄉的人……一時情緒有些失控了……真是不好意思。」慎思點頭致歉,同時眨眨眼睛示意。
「不不不!這沒什麼好道歉的!」大嬸走近辣葉,「來,阿姨帶妳去咱們家喝杯熱茶!妳是來旅行的吧,我家死鬼知道不少本地的奇聞軼事喔!來吧!」說完,大嬸半拉半拖地將辣葉帶走。踏出門前對慎思和茵克說:「喔!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們先替我照顧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茵克答道。
大嬸很滿意地點點頭後消失在門外,確定兩人都走遠後,茵克轉頭對慎思說道:
「究竟誰才是過份的人啊。」
慎思瞟了她一眼。
「哼!她出門旅行不過才一、二個月而已,有必要這樣嗎?讓她一起進來看這丫頭也是,」她用下巴指了指茹莘,「我還以為你會讓她待在外面等我們!你在打什麼主意?」
「那女孩雖然天真但腦袋可不笨,躺在床上的那丫頭會有什麼下場,看她的表情是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吧。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說到這樣?一下子就逼到這麼緊是怎麼回事?」
「沒想到竟然會是妳來這樣質問我啊。」慎思用諷刺的眼神看著茵克。
「哼!我可是有拿捏分寸的!讓人殘廢跟讓人整個毀掉可是不同層級的事情,她是來增廣見聞不是來冒險犯難、做些有害身心的事的。」
「呵……的確我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不要去碰些無謂的事情,不要去接觸那些過於危險的事情。將風險控制在一定範圍內,在限定的範疇裡接觸人事物。但聽到妳說的那些消息後,我改變心意了。」
「喔?」
「現在國際情勢只會變得更加混亂,人心也隨之浮動,這絕不是可以安心觀光的條件之一。她對人心的險惡沒有正確的認知,雖然比島上的其他孩子世故得多,但她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也太安逸了。她缺乏面對重大意外的經驗與意志力,這樣的話,一遇到一些意料外的事她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了,這可不是件好事。雖然對老闆有些不好意思,但與其讓她在該動的時候呆坐在地上,還不如在安全的環境裡給她超出承受範圍的衝擊,提昇她的承受力──事先打好預防針。」
「……──可是,難道你沒想過她有可能承受不起,就這樣倒下去嗎?」
沒有血色的唇瓣露出輕笑。
女人翻了白眼。
「────真是!你啊──真是個惡劣的男人!看來我也還是太天真了!居然有那麼一下下以為你真的從良了!我完了我!」
「不用擔心。」男人將食指比在唇邊說道:「──那也是意料中事」。
4/7/2008 2:26:04 PM
茵克扶著額頭哀嘆著,停頓了一會,她將手放下。
「那麼,那女孩果然是?」
「嗯,跟我們碰上的那東西是同一個。」
茵克打了個哆嗦。
「若我判斷的沒錯。那女孩的靈魂應該已經不是原來那一個了。」
「怎麼回事!?」
「並不是被置換掉了,而是改變了。她的靈魂的容量異常龐大,跟身體也有點排斥反應,──大概是交合了吧。」
「什……!?」
「靈魂間是可以互相交合的。妳應該知道術法的干涉規模跟術者的精神力有很大關聯吧?」茵克點頭,「術者的精神力可以經由修行增強,但是有其極限。不論怎麼增幅,精神力的強弱絕不會超越靈魂本身的重量,換句話說,靈魂本身越強大,精神力的極限值就越大。但要鍛鍊靈魂是不可能的,那麼,若是串連兩個人的靈魂會如何呢?」
「!」
「所謂交合就是將靈魂的界線解開,將兩個靈魂融合後再分開,一加一會大於二,雙方的意識領域會被對方的意識領域拉大,這是非常快速的、可說是違法逆理的增幅術。但這畢竟是一種入侵,被入侵的人會感受到像是被強暴的感覺,但這比那更可怕,因為是直接入侵了心靈。另外,由於要入侵靈魂,所以必須先找到精神與肉體的交接處,再從中挖出靈魂,因此絕大多數的人被入侵後就發狂了,意識領域擴張的發狂術師被自己增幅後的術法燒死並不是罕見例子。但若沒發狂,那他就成為了非人的存在。」
「那、那……那個東西……你是說那是人!」
「不……我想應該不是……」慎思腦中思緒飛快旋轉著,「它的力量很『純』沒有感受到什麼雜質,比較像是……像是……」
「──怎麼了!?」茵克有些驚慌地看向慎思。
他兩眼瞪向虛空,將手指移向唇邊,像是喃喃地說些什麼。
「喂!不要話說到一半啊!喂!」
「…………──人工意識體。」
「啥?」
他茫然地走向前方,茵克慌忙地將手搭上他的肩膀,但他眼中已經沒有茵克了。
(那份殺意明顯是朝我來的──但是為什麼呢?)
(我做了什麼嗎?在世上應該已經沒有人有能力製作那樣高精度的人工意識了!那麼,是誰…………?)
(有能力製作的人……不可能!不可能有別人做的出來!)
(那……那……難道是『那個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做的嗎!?為了什麼?)
因為我很寂寞啊──
(!)
過往的記憶曇花一現。
『那個人』露出寂寥的微笑,望向遠方的海天一線。
(…………是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喂!喂!不要發呆啊!」茵克兇猛地扭住慎思的衣領用力搖晃他,她的眼神充滿著不祥。
「啊…啊……」
「啊什麼啊!你魂是飛到哪個世界去了?」
「不…抱歉……不過……我想我有點眉目了。」
「什麼?那就快說啊!」
「不,說了也沒用。如果我想的沒錯的話──雖然沒有證據。總之,妳不用擔心妳會受到傷害,因為那傢伙肯定是衝著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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